2014年5月23日，纽约唐人街，宝福殡仪馆门前人头攒动，5千余名来自全美各地的华人聚在一起，为时年65岁的郑翠萍举办一场传统而又隆重的葬礼。160辆林肯组成出殡车队，每行一段，就有腰扎白布的福清人奏响哀乐。

郑翠萍被纽约曼哈顿联邦法院认定的罪名包括组织偷渡、非法汇款等，2014年4月24日病死于监狱医院。

但在这些自发送行的人们心中，这些都是瞎说，他们只愿意相信她是一个“女菩萨”，并且对在场的每个人都曾有过恩惠。

两代人的“梦想”

郑翠萍，1949年1月9日出生于福州市马尾区亭江镇盛美村。这个位于闽江口、有“侨乡”之称的渔村，堪称“偷渡大户”，村里常住人口只有400多人，旅居海外的竟高达3000多人。

先偷渡到美国，打黑工赚钱，再开餐馆，然后拿绿卡，全家去美国，这几乎是每个盛美村民心中教科书般的流程。

郑翠萍是家里的老大，下面还有几个弟妹。1964年，她15岁时，在香港远洋货轮做海员的父亲郑济良，实施了筹划已久的偷渡计划——当船停靠在纽约时，他偷偷跳下货船，滞留在了美国。

此后，每隔几个月，郑济良就寄钱和家信回来。通过这些信，美国的印象在郑翠萍眼前朦胧展开。

1973年，24岁的郑翠萍举家迁往香港。

她天生机灵，对数字敏感，是把做生意的好手。她在香港经营了3家杂货店，生意不错。

1977年，郑济良在一次美国移民局的突袭检查中被抓，随后遣返回港。此时，郑翠萍已嫁为人妇，并且有了一个4岁大的女儿。

从此，家族移民美国的重任落到了郑翠萍身上。

她首先怂恿丈夫张亦德沿着父亲的老路，搭乘一艘香港的商船前往美国。两年后，丈夫的偷渡以失败告终，美国移民局将其拘捕，并遣返回港。

1981年6月，她说动一对在自己店里购物的美国夫妇，以“保姆”的身份带她去美国，虽然此时她已经享有小康生活。

“蛇头之母”

1981年11月17日，郑翠萍途径阿拉斯加赴美。

纽约唐人街，是她最初的落脚地。

她的父亲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多年，凭借这层关系，郑翠萍迅速融入当地的福建人社区，重操旧业，做起杂货店生意。

一年后，她把丈夫和孩子接到了美国。很有生意头脑的她，此时开起了3家杂货店和一家服装店。

1980年代初，内地开始改革开放，大批福建人前赴后继地离开家乡，前去拥抱外面的世界。亭江镇有的村几乎走光了，盛美村为此还开办了一个专门教小孩英语的班。这是一个偷渡美国的黄金时期，产业规模高达30多亿美元。

很难说清楚是巧合还是有意，就是在这个时候，郑翠萍开始接触偷渡生意。

起初，她只是应别人之托，“帮助”国内的亲友偷渡美国，但商人的敏感让她意识到，这是桩潜力巨大的好生意。

一开始，郑翠萍选择的偷渡线路十分繁琐，先伪装成小型旅游团，把人带到墨西哥等国，然后买通当地的官员，用假HZ蒙混过关，再从海上偷渡美国。

很快，郑翠萍就不满足于这种家庭作坊式的经营模式，开始整合资源。

两年后，她把零散的偷渡团伙组织起来，开辟出了一条“福州—塞尔维亚—欧洲—美国”的黄金偷渡路线。

根据联邦调查局（FBI）公开的资料，郑翠萍组织至少3千名福建人偷渡美国，收取费用4千万美元以上，是当时最有势力的蛇头，被称为“蛇头之母”、“偷渡皇后”。

对无法一次性支付偷渡费用的人，她甚至创造性地提出分期付款方式，对方可以先付一部分费用，到美国之后，剩下的由美国的亲戚来还，或者可以选择在她的店里打工。当然，他们也需要支付额外的利息，有时高达30%。

在偷渡圈子里，郑翠萍的名字就是可靠的代名词，人们甚至说她是一个“女菩萨”，一个真正关心偷渡者的人。

如果出了差错，她会免除费用，还会为途中死去的偷渡者支付丧葬费。

无人不识“大姐萍”

郑翠萍一家的生活非常简朴，即使她在唐人街出名之后，她和丈夫仍然早出晚归，天天去店里干活，既不穿华服，也不买豪车，连日常的交通工具都是地铁。

对别人，郑翠萍却很豪爽，很多街坊向她借过钱。“萍姐很慷慨，对穷人和有需要的人，出手大方。她总是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，无论是帮助他们汇款、借钱，还是帮他们找中餐厨师或送货员的工作。”

80年代末，她花了300万美元，在唐人街东百老汇大街47号买下了一幢房子，开起榕信酒家。这个地方，成了很多福建人初来美国的落脚点，“大姐萍”的名声在唐人街无人不知。

在80年代末，她向每个偷渡客收取1万8千美元；90年代初，已经涨到3~4万美元；进入21世纪，费用已经高达6万以上。

她还开设了把美元寄回家乡的“汇款业务”。

需要寄钱回家的非法移民，只需要把美元送到郑翠萍手中，留下亲属的姓名和地址，两三天后，大陆的家人就能收到她派人送去的钱。她从每单中抽取3%作为佣金。

据不完全统计，经她手寄回国内的钱每年高达数百万美元，并且一直呈几何数增长。

她的楼房正好与中国银行华埠分行相对，地下汇款的方便快速，让中行的生意变得十分萧条。

“我们知道她挣了一些钱，可她真是个好人。”很多福建老乡这样说。

身陷囹圄

郑翠萍命运的转折点，发生在1993年。

她与福清帮老大郭良琪合作，开创了用船运偷渡至美国的方式，一艘货船每次可以装载几百个偷渡客，每人收取纳3.5万甚至更高的佣金。人蛇由福清帮用快艇运上岸后，再用货车送往布鲁克林的仓库里，直到这些人的亲友或债主支付全额费用之后，才能离开。

6月6日，一艘名为“黄金冒险号”、锈迹斑斑的报废货船，载着286名偷渡者，经过长达127天的海上颠簸，抵达纽约。

不知出于什么原因，本该接应的快艇迟迟未到，两个小时后，货船强行登陆，最后在距海岸只有几百英尺远的海滩上搁浅。

海岸巡逻队发现了这艘偷渡船，在抓捕过程中，有人试图跳海逃生，引来了纷纷效仿，最终造成10人在冰冷、齐胸深的海水中溺毙。

此事震惊了全美，后来还被拍成了一部电影叫《黄金冒险号》。

不久，郭良琪等相关责任人被抓，这些人很快都把责任推到郑翠萍身上。实际上，那艘船上只有2位偷渡客是她送上去的，其中一人跳海身亡。

郑翠萍提前听到风声，潜逃回福建老家，结果因“协助非法偷渡”被公安逮捕，但她通过时任公安厅对外联络办公室主任的庄如顺（后判死刑），获得释放。庄如顺透露，美国联邦调查局对她发出了全球通缉，让她哪里都别去，马上回盛美村。

躲了几年之后，她用假身份来往于大陆和香港之间，甚至出入美国。她除了在深圳拥有一家制衣厂外，还在香港经营进出口货物和影像、游戏业务。

金色冒险号的事故，并没有让郑翠萍在偷渡者中的声誉受损，找她帮忙偷渡到美国的人依旧络绎不绝。很多蛇头告诉人蛇，只要萍姐肯给你们做担保，就会收下他们。

不过，命运仿佛在故意戏弄她。1998年，她送出去的一艘偷渡船在危地马拉海岸倾覆，船上14人溺亡。

2000年4月17日，美国联邦调查局从香港飞往纽约航班的乘客名单中，发现了她小儿子的名字。FBI推断，她很可能前往机场送行，于是通知香港警方协助抓人。随即，40多名警察在香港机场严阵以待。

临近中午，送走返回纽约的小儿子之后，郑翠萍在机场电话亭给纽约家人打电话，告诉他们儿子上飞机了。在她挂电话时，发现两边各有一男一女站着。

她被抓时，随身还携带着一叠偷渡客的照片，还有用报纸包好的3万多美元。

郑翠萍穿着简朴，身材矮胖，齐耳短发许久没有打理，夹杂着白发，像一个走在路上不会被多看一眼的普通人。

2003年7月，经过3年多的拘押后，郑翠萍被引渡回美国。

在纽约曼哈顿联邦法院开庭时，现场挤满了从唐人街赶来的亲属和同乡。

在法庭上，郑翠萍用蹩脚的英文说：“我做的就是有价值，有意义的，在唐人街，大家都承认这一点。”

她说：“我只给要来美国的同村乡亲、亲戚做担保，只做飞机线路，就是用假HZ真照片乘飞机进入美国，我从不做乘船偷渡线路，坐船太危险，100多人一起来，也许会死人，而且目标太大，容易失败。”

郑翠萍说：家乡很穷，很多男人想出来，我没有办法。为了垫付给蛇头的钱，我卖掉了香港的3家杂货店。

“福清帮”的李文辉等帮会成员作为污点证人，指控郑翠萍是偷渡的总魔头。

联邦调查局指控，郑翠萍刚来美国时，答应和FBI合作，充当他们的线人，协助摧毁“福清帮”。但郑翠萍涮了FBI一把，不但没有提供任何有关“福清帮”的消息，反而干起了偷渡的勾当。

联邦调查局称，她在纽约的生意包括一家服装店、几家餐厅，在唐人街有房地产生意，另外，在香港还有房地产，甚至在南非还有农场，在山西大同有煤矿。

2006年3月17日，郑翠萍被判有期徒刑35年。

她的丈夫、55岁的张亦德，因串谋偷渡，已经于2004年7月15日在纽约南联邦法庭被判十八个月徒刑和刑满后监守行为三年。

判决结果传回家乡时，很多亭江村民说，要是“萍姐”入狱，大家宁可每人替她坐一段牢，就算是报恩。

在狱中，郑翠萍身体不断恶化，2014年4月24日，因癌症死在监狱医院。

充满争议

与郑翠萍同村的郑秀祥说：“萍姐是一个耿直的、热心肠的好人，很讲义气，改变了许多福建农民的生活，大家从来没有流露过如此沉痛的感情。”

目前，郑翠萍的丈夫张亦德和三个子女依然在唐人街，经营着原来的榕信酒家。

《蛇头》一书的作者帕切特·基辅说：郑翠萍的故事，可写N本书，很难用一种非此即彼、非黑即白的论调去判断，她绝不像美国法庭刻画得那么坏，也绝不像唐人街的人说得那么好。